X Rated 物理教育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傅大為,清大歷史所,科技史\科技與社會組
 
 

近三十年前,當我還是物理系的學生時,我不記得讀過甚麼
與科學的人文、社會面相關的書籍。好像是,當時上各種物理課程時,
老師們一上台,就開始談物理觀念、甚至開始導式子之類的。你可以說這
很專業,但是,其實也蠻無味的。高中時,我看了一陣子剛開始不久的
「科學月刊」,印象中,裡面有許多圖文並茂的科學新知介紹、
有許多可以讓你腦筋多動多想的科學益智問題之類的。但是,也好像僅止
於此,有點像我那時看的幾本日本「頭腦體操」。對了,就是
科學的頭腦體操。

總之,我那時所感到的科學教育,是蠻「純」、蠻「體操」式的。
對大科學家,除了有偉人式的崇敬外,真不知他們與人間煙火有何關係,
可謂桃花園記中的「既不知有漢,無論魏晉」。今天,算一算那時
同時代的美國,孔恩 (Kuhn)「科學革命的結構」一書已出版十年,費若本
(Feyerabend) 的科學無政府主義、Latakos 的科學研究綱領方法論等等
這些新一代的科哲健將,都已經出師、大肆討論歷史、理性、與科學社群
等重要議題,而當時我這樣一個對哲學有興趣的台灣物理系學生,
在哲學上只知道有存在主義、新儒家而已。

如果從西方的電影分級制度而言,我當時所感到的物理教育,大概是
G 級的 (general or "gymnastic" audience):乾淨、純真、體操運動型的。而在當時,
不少有趣而重要的科學史、科學社會學研究,容易被人感覺是揭發陰暗面、
受左派思想的扭曲、粗魯的語言、(沒有修飾的)赤裸裸、僅供研究用等等,
而被列入是 X 級!一般中小學生的科學課堂中「不宜」,固不待言,連在
大學中由科學教授的導讀都沒有:PG (professor guided)。

姑且不論當年台灣 G 級的物理教育是否有道理,在今天 21世紀的台灣,
這種體操型的科教,顯然已經不易維持下去了。我們隨便在一般書店
裡翻翻科普方面的書,很容易就看到愛因斯坦的情書、居禮夫人的外遇、
海森堡與納粹的共謀、華生對女科學家的貶抑、冷戰物理學家替美國
軍方製造大量殺人武器、演化生物學家們彼此互相攻擊的體無完膚、
大科學家迷上占星術與氣功、涉嫌抄襲、諾貝爾獎背後的政治、納粹
科學家與猶太科學家的世紀之戰等等。即便今天物理教授們口頭不說這些,
物理系的學生們也可以路通多方,得到各種相關、扭曲或不扭曲的歷史
訊息。

也許有人會說,六零年代華生 (Watson) 寫「雙螺旋」一書,在寫法與
內容上,就已經迴異於過去一般的科普或回憶錄。華生的用意,也許可以
說成是在宣示一個新的科學研究時代的來臨:G 級(溫良恭簡讓)的科學
研究態度,已經無法在今天割喉競爭的科學界中出人頭地。
甚至可以說,「雙螺旋」一書,早就已經打開了新一代科普寫作的 Pandora's
box。也所以,R 級 (Ruthless) 與 X 級的科學研究與歷史,包括所有
關於人類與靈長類的性、外遇、強暴、謀殺、爭奪後宮女眷、睪丸大小的
社會學等等,在今天的科普、科學雜誌的小道消息中,早已不是新鮮事了。

以上,潘朵拉盒子中所掀起的,也許是個科普書寫的革命。但是,這並不表示
是物理教育上面的革命,或說教授與學生的討論,在課堂、實驗室、宿舍中,
必然會有何革命性的變化。也許維護傳統科學教育者仍會說,以上潘朵拉盒子
中的種種,只是簡單地表示了:科學家也是人、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罷了。
但是,這並不會根本性地影響到科學教育的本質。在體育館外的地方,也許
誘惑是增加了;但是在體育館中演練、作為純體操的物理教育本質,並沒
有、也不應該改變。

但是,物理教育本身,與物理學家的社群、歷史、社會利益與身份等等;
還有「物理教育」與物理學的歷史、哲學、還有它受社會與性別建構的影響
等等,彼此真的可以如此一刀兩斷地截然劃分嗎?我們可以期待物理系的
學生們,能夠清楚地分辨書店中的「科普物理學」與課堂上的「教科書物理學」
二者嗎?哪一種物理學比較真實?我們又如何期待學生們看完 X 級的割喉競爭、
看完常被利益、意識型態與性別偏見左右的科學社群之歷史後,能夠回歸到
溫良恭簡的課堂上,熱心、真誠、感動地來接受 G 級的物理教育?

所以,我的意見是,與其勉強維護一個 G 級的物理教育,而把 X 級的素材與
故事排除在物理殿堂之外,卻讓學生們在沒有指導與恰當討論的情形下,在
私下閱讀中作自我「成人教育」;還不如好好重新地來平衡 G & X 級二者的
關係。物理教育中,當然該加入物理史、物理哲學、物理與社會、物理與
性別之類的新題材,讓許多原本是有點偷窺的 X 級故事,轉化成具有教育與
社會意義的深度物理教育。今天,在一個科學與社會互動密切的時代、在一個
社會對「科技」十分敏感的時代,物理教育當然不應只是在教學生物理理論、
解題、做實驗等而已,而同時也要教導學生一個物理學家的「社會責任」、
「科學倫理」等重要的議題。要注意的是,一個物理學家的社會責任、包括對
物理社群過去所作所為的認識等,與普通一個公民的社會責任是不一樣的,
而且在一般公民教育中也學不到。

當然,一個大學的基本科學教育、乃至於物理系的物理教育,所教導出來的
學生們,有相當大的部分,以後都不會成為正式的科學家,而是一般科技從業者、
中小企業、或是普通的社會公民。對於這些人的科學教育,除了讓他們瞭解
基礎的科學理論、實驗、與方法外,還有甚麼其他重要的題材?我還是重複上
一段所說的話:在一個「科技與社會」越來越相關與敏感的時代,一般社會公民,
也有極強的「知識需求」來瞭解科學、並監督科學的社會後果。簡言之,如今天
許多人所說:「科技是如此的重要,以致於我們不能把它只留給科學家們去處理」。
也所以,從大學的基本科學教育到理工學院的物理教育中,如何透過一些關於科技
與醫療的歷史、社會學、倫理學等課程,讓學生在一新式的「科技社會」中,
起碼能做個有負責、認識與批判能力的科技社會公民,就成為建構一理想(科技)
民主社會的基本課題。